陈一鸣。_会议厅_面板_Blek
陈一鸣。 2:53 广告 广告 广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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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一鸣 画架 2025 木板油画 160x120cm
跟陈一鸣只见过一次,似乎是在一个开幕饭局上,几个年轻艺术家轮桌敬酒,到我们桌,只看到他脸红红的——作为广东人,可能酒量还是欠佳。
当晚加了微信,后来就没见过了;再然后,是他在伯年艺术中心的个展。

陈一鸣 :异位
伯年艺术空间
时间 :2026年3月7日 - 4月3日
地点 :北京市798艺术区798东街D10
展览名叫“异位”,跟他笔下的画面一样:物件场景都是日常熟悉的,但突然会来那么一下变形错位,让你惊讶错愕,然后会心一笑。
有朋友说陈一鸣弄的是“梗图”式绘画,“梗”,“哏”的变体,相声里的一个包袱,为的就是让你发笑,当这个包袱被重复无数次,尤其是落在图像上,成为一种套路和一个可以被反复引用、用典的“文化单元”,它就成了“梗图”。
但陈一鸣显然不是为梗而梗。
他的路数更多来自涂鸦——法国的Blek le Rat,和英国神秘的Bansky(据说其庐山真面目最近终于被揭露了),他们那些反战反主流,秉持社会批判、黑色幽默和恶作剧式的立场,包括将艺术史知名图像变形再造的做法,都对他有影响。
然而,今天的中国恐怕难以再产生根正苗红的左翼艺术家,因此,陈一鸣也算不上是。他只是有所感,然后认真又尽量保留一点轻松地涂画出来——
比如创作于艺术家就读中央美院实验艺术系、“三年特殊时期”的这张:

涂鸦,2022年
咽拭子被替换成薯条,而执行这一动作的人换成了小丑装扮的M记吉祥物。
不管我们对过去那三年以及期间发生的那些事有什么看法,看到这件涂鸦,多半还是会五味杂陈一下吧?
又比如承载更多信息的这张《圆桌》——为了方便,我将艺术家本人的解答直接放在下面,以便于读者了解他更完整的想法:

圆桌 2025 布面油画 170x200cm
这件作品的画面来源,是联合国安理会会议厅的一个真实场景。座位的安排参考的是一次会议的顺序:“对国际和平与安全的威胁——安全理事会第10079次会议”。
创作最早的起点,其实并不是安理会,而是各个国家不同的插座面板。有一段时间我留意到很多不同国家的插座设计,觉得这些面板很有意思,看起来有点像一张张简单的人脸:有的像微笑,有的像惊讶,有的像有点严肃。那时候只是觉得这个形象挺有趣,就把“把不同国家的插座放在一起玩”的想法先记了下来。
几个月之后,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一段安理会会议的视频。各国代表围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讨论国际局势。当时刚好也在不断看到一些关于战争和国际冲突的新闻。这些事情离我们的生活很远,但又会在某些时刻突然影响到自己情绪。
我向往和平不喜欢战争。但现实里很多国家之间的矛盾似乎又很难避免。那天看到会议视频的时候,我突然想到可以把之前记录的“插座面板”想法和这个场景结合在一起,于是就开始了这件作品。

在画面中,我把会议桌前的各国代表人物,替换成了他们国家常见的插座面板。这种“置换”其实是设计和图像创作里比较常见的一种方法,我在自己的创作中也经常会用到。
这些面板被放在会议桌前之后,看起来有点像一张张简单的脸。不同的开孔结构就像不同的表情:有的像微笑,有的像惊讶,有的显得有点愤怒,也有的比较平静。

我没有使用统一的面板,而是让每个国家保持不同的样子。某种程度上,这也刚好对应了现实中的情况。不同国家的立场、想法和态度不同,就像会议桌上的不同表情一样。

中间还有两个空白的面板。在原本会议视频中,这两个位置分别是:
• Director(主任 / 负责人)
• Assistant Secretary-General for Middle East, Asia and the Pacific(联合国负责中东、亚洲及太平洋事务的助理秘书长)
座位顺序是按照2025年12月底时安理会会议的顺序来安排的。安理会的成员席位会定期轮换,所以座位顺序大概每隔一段时间会有变化。
创作中从前到后的顺序是:
Venezuela / Greece / Guyana / Pakistan / Panama / Republic of Korea / Russian Federation / Sierra Leone / Slovenia / Director / Somalia / United Kingdom / United States / Algeria / China / Denmark / France / Assistant Secretary-General for Middle East, Asia and the Pacific /
整体来说,这件作品更像是把一个比较严肃的国际政治场景,稍微做了一次简单的视觉转换。会议还在那里,只是参与者变成了一排不同表情的“面孔”。

天鹅湖第一幕 2025 布面油画 100x120cm
陈一鸣说:“从(中央美院)上学到毕业之后,大概有七八年的时间,我都感觉自己有点浑浑噩噩,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那段时间打游戏、学纹身、考研、教课,好像都做过,但现在回头看,感觉都不是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。”
直到毕业几年后,经历过打击和反思,他才决定开始重拾画笔,将重心回到架上绘画上。
如果你去看过展览,就会发现那些画并没有止步于涂鸦风格的“图像”,而是有着真实的手感(虽然并不属于精细和完备的类型),不同于涂鸦的喷涂,一笔一笔地画出来,将所思所想融到画布上,自然营造出不一样的画面气质,也给艺术家本人不同的情感反馈。
对我而言,有几张画尤其有意思。

一只蛇颈龙 2025 布面油画 100x120cm
一是那张《一只蛇颈龙》,四格漫画的形式,一条梦想成为恐龙的蛇,追上一只海龟,吞下,最后如愿以偿变成一只“蛇颈龙”。
另几张或许可以视为一组:

第三次分娩 2024 布面油画 50x60cm

登机 2024 布面油画 50x60cm
《第三次分娩》,接近蒙克描绘病榻场景的构图,丈夫将头贴近妻子的脸,后者刚刚经历一场痛苦的分娩,而孩子——是一张小小的空白的画。
《登机》,那张小小的画,仿佛迫不及待地跑向那架明明是包装箱的“飞机”——ta要去参加展览啦!
至于《展览》,小画画一路攀爬,如登天梯,在ta的右边,一张已经上墙的画穿着性感的蕾丝内衣,仿佛在召唤:你来呀,来呀。

展览 2024 布面油画 60x30cm
不过,陈一鸣说,“希望自己的画不要变成《展览》里挂好的那一张”。
抛开观念、立场、聪明的点子,如何面对自我、寻求身份的认同,理顺自己跟社会、从众跟良善的关系,总是一个艺术家要思考的大问题。从这一点来看,陈一鸣已经在路上。

身材游戏 2025 布面油画 80x100cm
关于他,我没有太多故事可以讲,以下放一些关于作品的具体问答,最后再附上小问答。欢迎大家去看展。
〇

封锁中的喷泉 2022 布面油画棒 50x60cm
象外:《封锁中的喷泉》,喷泉的来源是一头倒下的奶牛吗?
陈一鸣:是的。那张画是2022年画的,当时家里有急事,而我还被封在燕郊,整个人处在一种非常焦虑的状态里。画《封锁中的喷泉》的时候,笔触有点像是在乱涂,但画完之后心里反而舒服了很多,因为画的时候整个人是完全放空的。可能也是因为那一次吧,后来慢慢感觉到,画画对我来说变得比以前更重要了。

无题 2023 布面丙烯、油画、油画棒 50x60cm
象外:2023年那件👆有点没看懂。
陈一鸣:是基于以前打游戏时写过的一些脚本,用脚本语言去想象一条鱼看到弯钩形状的物体时,大脑大概会怎么判断或者反应。

无题 2024 布面油画 100x80cm
象外:这件是什么意思,什么心态?
陈一鸣:可能觉得自己一直在啃老,没什么收入。

无题 2024 布面油画 120x100cm
象外:除了调戏基督之外,还有什么意思?(以及后来你还画了一张《画架》来呼应它)
陈一鸣:那两年就是自己比较着急,觉得怎么画都不对,又不知道原因在哪,所以有了这个想法。

无题 2024 布面油画、报纸 100x80cm
象外:👆没看懂。
陈一鸣:这个不太方便说。

无题 2024 布面油画 120x100cm
象外:挺有意思,那是硅胶填充体吗?
陈一鸣:是一段视频里一位女性四个不同角度的胸部组成的一朵云,还是对形状的联想。

无题 2024 布面油画、喷漆 65x80cm

象外:RMC是什么?
陈一鸣:那个是Realtek芯片的声卡驱动安装后的音频应用程序的图标,图标就是个螃蟹,里边含有RMC,是REALTEK MUSIC CARD的缩写,声卡的芯片表面也会有这个标志。

无题 2024 布面油画 65x80cm
象外:还是天线宝宝好玩。
陈一鸣:就是我自己比较喜欢的一台游戏主机,它没有屏幕需要插着电视机才能玩,所以又用到了天线宝宝。

无题 2024 布面油画 50x60cm
象外:露出了恐怖的怪兽的脚?
陈一鸣:是马脚,只是因为黑白的原因看起来像怪兽脚,或者像骷髅腿。

无题 2024 布面油画 80x65cm
象外:为什么要把法拉利放在边角上?
陈一鸣:那个是动画片里的四驱车。

无题 2024 布面油画 65x80cm
象外:尼斯湖水怪谜团?
陈一鸣:湖里画的是八爪鱼。

无题 2024 布面油画 80x100cm
象外:挺有意思的,感觉又严肃又荒诞。
陈一鸣:嗯嗯,广东常见的鲮鱼罐头。

无题 2024 布面油画、油画棒 100x80cm
象外:真好。画这个有时事由头吗?
陈一鸣:那一年网上经常能看到一些和战争有关的视频。有一天我在搜索一些资料的时候,看到了英国和平博物馆网站里关于空中轰炸的一些内容,里面有一些儿童的绘画,记录的是他们在轰炸中的经历。
其中有一段资料提到格尔尼卡遭到轰炸后,大概是1937年5月21日,有大约4000名巴斯克儿童从西班牙撤离,乘坐“哈瓦那号”轮船到了英国。后来战争结束后,有一部分儿童被送回西班牙,但也有大概250名儿童最后留在了英国生活。和平博物馆以前还和“1937年巴斯克儿童协会”一起做过一个展览,讲这些孩子以及当时帮助他们的人。

里面有一张儿童画让我印象挺深的,所以我后来那张画,其实是把那张儿童画里的房子临摹下来,再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创作的。

婚礼 2024 布面油画 50x60cm
象外:《婚礼》,很正经,但说不好女士变金鱼应该让人感到梦幻还是惊悚。ps:一般情况下,你的图像来源有哪些?老照片、时事新闻、影视剧照/截图,等等?
陈一鸣:《婚礼》是查尔斯和戴安娜婚礼的照片,其实还是跟形状有关系。当时是远看那个形状有点像白色斗鱼,所以就发展成现在这张画。
至于变成鱼,其实我自己也没有特别想把它处理成梦幻还是惊悚,可能刚好就在这两种感觉之间。
我平时图像的来源,除了你刚才提到的那些,比如老照片、新闻、影视画面之外,也有一些是自己拍的素材,还有一部分是网上可以购买版权的素材。因为感兴趣的东西比较多,但自己也没有那么多精力专门跑到全国各地,甚至国外去拍。

赏金猎人 2025 布面油画 60x50cm
象外:《赏金猎人》,随便说说。
陈一鸣:画的是一条射水鱼,一种生活在红树林附近的鱼,会用嘴里射出的水柱去打落昆虫来捕食。画里的这条鱼在看一张悬赏海报,同时在计算射水的角度,准备去捕猎一只戴着牛仔帽的苍蝇。

??? 2025 布面油画 60x85cm
象外:《???》,有点哲学意味了,或者说,因为在意象和语义上的简洁,让人联想到玛格利特一卦的方法和路数。
陈一鸣:我自己其实不太了解哲学。只是当时觉得,把同一个形状的东西按某种顺序排列起来,会产生一种有点奇怪的感觉,所以就那样画了。

出生的悖论 2025 布面油画 80x100cm
象外:《出生的悖论》,什么意思?
陈一鸣:画的是一条观赏鱼,像乒乓球发球一样把鱼卵产到球桌上。对面的球员在不停地拉球,把鱼卵打到尖的桌角上,让鱼卵破裂、加速孵化。但旁边又有一只张嘴的鹈鹕,用嘴接着刚出生的小鱼。这个画面其实有点循环和矛盾的感觉,也跟我现在不太想生孩子有一点关系。

思想温室 2025 布面油画 120x100cm
象外:《思想温室》,当时有什么事情让你对这个问题产生反思吗?
陈一鸣:有一次我在想,能不能不借助其他设备,把一台Android设备折腾成可以翻墙的状态。后来发现它有点像一个死循环:要翻墙,需要先装谷歌三件套,再通过应用商店去下载一些工具,但很多国内的设备本身没有这些东西,而要下载它们又必须先能翻墙才行。
这个过程让我觉得有点像一个封闭的系统,所以后来就慢慢发展成了这张画。画里挂在水草上的鱼卵,是在隐喻那些被防火墙隔离、但自己并不知道的人。把水草从水里拿出来种在花盆里,还有栅栏、监狱一样带刺的围墙、护城河,其实都是在隐喻翻墙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障碍。

挑战者 2025 木板油画 120x100cm
象外:《挑战者》,啄木鸟跟空中立方体的意象让人惊奇,很有意思。
陈一鸣:当时其实没有特别想表达什么,只是好奇镂空的木板和有颜料的表面之间,能不能拉开一些层次,所以就试着这样画。后来有一天画完才发现,自己有一段时间的很多画竟然都是居中构图,之前画的时候完全没有留意到。
我后来问了一下AI,它从心理学的角度给我的解释是:1.我想要画面控制感,2.正处于自我意识增强阶段,3.也是创作重建期常见现象。现在回头看,可能也跟那段时间在重新找感觉有点关系。

力场 2025 布面油画 100x125cm
象外:《力场》:跟你自己的爱情故事有关系吗?
陈一鸣:没有,跟我那年和一些画廊的合作经历有关系,还有几位朋友当时的感情状况也有一点关系。

平衡 2025 布面油画 150x120cm
象外:《平衡》,虽然你跟轩荣的中有提及,我补充问一下:画框中的影子,是在竖中指吗?
陈一鸣:不是的,那只是郁金香种球的芽。
〇

陈一鸣
1993年出生于中国广州
2018年本科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专业
现工作和生活于中国燕郊
象外 x 陈一鸣
象外: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早先玩涂鸦——你可以先大概介绍一下?什么时候、在什么地方,以及为什么会开始做涂鸦?
陈一鸣:我大概是大二进了实验艺术系之后开始涂鸦的。第一次涂鸦是在美院男生宿舍后面的砖墙上画的,不过当时还不会用喷漆,用的也是一些不太好用的国产漆。画完其实还挺开心的,感觉很新鲜、很好玩,也很自由,跟以前坐在屋里架着画架画油画的感觉很不一样。
至于为什么会开始涂鸦,我想可能还是跟环境有点关系吧。学校限制比较多,我就会有点想搞点破坏,做点不太一样的东西。反而毕业之后就没那么想涂鸦了,因为没有那么多限制。最后一次涂鸦是在2022年9月。
象外:玩涂鸦跟广州这个城市有关系吗?有没有其他一些朋友/伙伴在一起玩?我想了一下,并不是所有的城市都有涂鸦的土壤,但广州显然是“应该”有很好的涂鸦文化的,毕竟,在我的印象中,早年的广州的亚文化、地下文化以及文化多样性、宽容度在全国都是排的上号的,而且跟粤语文化圈(今天被转换成“大湾区”的概念了),包括早期的欧美和日韩文化输入都有关系。
陈一鸣:我想了想,好像关系不算特别大,但它确实对我有一些影响。
当时开始涂鸦之后,我在北京参加过一些涂鸦团队组织的活动,会一起出去涂鸦。当时组织活动的人都挺友好的,也会教我怎么用喷漆,告诉我不同牌子的漆大概有什么特性。从那次活动之后,我就开始慢慢能控制喷漆了,也开始用一些专门做涂鸦的漆。
不过后来因为我自己比较社恐,所以再往后基本都是自己晚上出去玩一玩。
广州确实是有很好的涂鸦土壤的。以前在写涂鸦相关的毕业论文时,我去过几个城市做田野调查,其中一个就是广州。但其实我以前在这个城市生活的时候,并没有太留意到这种文化,顶多只是觉得这边有些年轻人的穿搭很潮,大多数人也比较喜欢明亮鲜艳的颜色,喜欢比较活泼的东西,生活节奏也相对慢一点、松弛一点。
后来再回头看,才慢慢反应过来,这些可能多少都跟这种文化环境有点关系。

小时候的陈一鸣
象外:你是从小就学画画?是家里支持还是自己喜欢?
陈一鸣:很小的时候我就很喜欢画画,经常临摹一些喜欢的漫画,临摹得很像。
母亲以前是做机械设计的,后来我出生之后她去了学校教书,所以当时家里有很多铅笔、比例尺、制图板之类的工具。印象里我小时候也经常拿这些东西玩。
有一天早晨我在画画的时候,母亲发现我把一本书里的小人和另一本书里的树拼在一起,临摹在同一张纸上。她可能觉得我有一点画画的天赋,就跟父亲商量让我去学画画。后来没过多久,我就被送去家附近广州美院的少儿兴趣班,开始学画画和书法。
现在回头看,这些经历对我现在的创作应该还是有一些影响的。


上美院前自学的油画,2013年
象外:2013年广美附中毕业后复读时画的那张,看起来写实功底很扎实啊(从外行人的角度来看,还是画得很像的)那是在广美附中对古典技法发生的兴趣?还是说那时候认为好的绘画就应该是这样的?后来怎么又把它涂掉了?
陈一鸣:嗯,当时在附中的时候,我对古典技法其实挺有兴趣的一直在找资料自学。那时候也会觉得,好的绘画是不是就应该画得很像,最好能像照片一样。
后来把它涂掉,其实是因为慢慢觉得这样画好像不太对。但当时也不舍得全部盖掉,就把画得最累的那双眼睛留了下来。
再后来我重新开始画画的时候,就想着干脆把这种画法先丢掉,去尝试一些完全不一样的方式。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只用不太习惯的左手去画。
但后来又发现,好像也不太对。如果只是生硬地追求变化,作品反而会变得完全不像自己。
再后来我就慢慢放弃那种极端的做法,换了一种办法。心里想的是,这种技术可能也丢不掉,那不如就换一些材料,或者往里面加入不同的画法。
所以现在的创作,其实既有以前古典技法的一些影响,也有模板涂鸦的影响(有的地方像套色版画),还有比如把画布反过来画出来的那种比较粗糙的质感。只要能跟以前有不同,心里就能舒服点。
象外:复读时,目标就是考央美?后来怎么上的实验艺术系?当时教你的老师是谁?或者说,实验艺术当时的教学风格、教育理念,对你有什么影响?
陈一鸣:当时的目标其实很单一,就是考央美学写实油画。不过后来考上之前,其实自己已经练得差不多了,对这件事也就没那么执着了。到了美院大二分系的时候,我就想去实验艺术系,主要是想学一些新的东西。
当时教我的老师有不少,系里的教学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拓宽了我的视野,对我现在作品的内容也有一些影响。
现在回头看,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一些画有点像是在画布上做装置,但我不太确定。因为以前在学校的时候,大多数课程还是在练一些基础技术,自己其实没怎么真正做过装置,所以对这种媒介没有特别强的感觉。
象外:你有大量浏览国内外艺术作品/资讯/艺术家报道的习惯吗?最早知道Banksy是什么时候?他吸引你和影响你的点是什么?
陈一鸣:这几年开始有这个习惯,不过大多数时候只是通过一些关注的画廊社交媒体账号,大概了解一下。如果碰到自己特别喜欢的艺术家,才会去查很多资料,慢慢深入了解。
最早知道 Banksy 是在我开始转去玩模板涂鸦的时候。当时会觉得他的涂鸦挺有意思的,一方面很好玩,但同时又会让人去想一些问题。
对我的影响,大概是让我在做作品的时候,会尽量去找一种平衡吧。就是画面里可能会有一些比较严肃或者沉重的东西,但我还是希望它在观看的时候是有趣的,甚至有一点轻松的入口。
象外:看你和轩荣的对话,我才第一次知道Blek le Rat(原来对涂鸦文化完全不了解),顺便说说你喜欢他的点,以及对他的认识——不仅是技法和风格上的,还有社会意义或当代艺术概念上的。
陈一鸣:当时喜欢的是他是第一个做纸膜涂鸦的人,作品的层次更多,看起来会更完整一点。Blek le Rat是模板涂鸦之父,80年代开创了新的模板涂鸦方式,切割镂空模板技术的纸膜涂鸦。
这种方式可以涂鸦出更写实的形象,也启发了很多涂鸦人,其中就包括Banksy。


2017年在掩体空间的涂鸦
象外:做涂鸦之前,你会打草稿吗?掩体空间的那个挺好玩的;天线宝宝那件要表达什么?麦当劳小伙跟白大褂那个是在什么情况下做的?是涂鸦在哪里?
陈一鸣:做涂鸦之前我一般会先把稿子用数位板或者平板画好,然后打印出来,再自己切割成镂空模板。

涂鸦,2016年
那件天线宝宝的作品,其实一开始好像也没有特别明确想表达什么,可能是因为在学校这种有点严肃的环境里,做这样的涂鸦会觉得好玩。一方面是有点破坏学校公共空间原本的秩序,另一方面也是在打破大家对这个一直很可爱的形象的固定印象。现在回头看,可能是在做一种反差或者冲突吧。
麦当劳叔叔那件是疫情的时候做的。当时人在燕郊,基本出不了门,就跑到小区的天台上去涂鸦,这样相对安全一点,而且作品也可能能保留得久一些。
象外:涂鸦有难度吗?技术上,选址上,包括心态上。
陈一鸣:涂鸦的难度我感觉主要还是在身体对喷漆的控制上。需要控制喷漆按压的时间,还有喷漆和墙面之间的距离。按压喷头时间长短不同,会影响漆留在墙面上的多少,也会影响漆是在墙面上停住还是往下流。通过调整喷头和墙面之间的远近,也可以喷出不同粗细的线条或者色块。
如果是模板涂鸦的话,在切割模板的时候,要考虑镂空的部分怎么和整体板块保持连接,还有不同层数叠加起来的效果。
至于选址和心态上,好像没有特别大的难度,一般就是选择晚上人比较少的时候去做,会相对安全一点。

朋友拍的陈一鸣使用模板进行涂鸦的照片
象外:你觉得涂鸦最好玩的点是什么?是那种“不听话”“不服从”带来的快感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
陈一鸣:当时对我来说,可能更多还是一种打破大家默认会遵守的秩序带来的快感。

保安通过监控抓到涂鸦完的我(唯一一次被抓)
象外:说说唯一被抓到的那次经历——当时在做什么作品,被抓到之后什么感觉,后来免责逃脱了吗?
陈一鸣:那时候还在学校。当时雾霾挺严重的,我从小在南方长大,其实很少见到这种天气,再加上自己呼吸道比较敏感,所以多少对雾霾有点不满。后来就在学校广场喷了一个戴口罩的大卫石膏像。

2017年关于雾霾的涂鸦
其实那次有点大意了。以前涂鸦完我一般会绕路,从另一个门出去,换一套衣服再回学校。但那次抱了一点侥幸心理,嫌麻烦,就先把涂鸦用的材料直接放回了学校的课室里。结果后来保安很容易就顺着监控找到了班主任。最后是班主任帮我写了一份检讨,让我交给安保处,然后我自己再去把涂鸦刷掉了。

有关涂鸦的本科毕业论文,局部
象外:略微解释一下你的那件毕业创作和毕业论文吧,说点什么都行。
陈一鸣:毕业创作其实是当时带毕创的老师给我的一个建议,让我尝试把涂鸦和定格动画结合在一起。一开始我完全没有经验,所以还挺苦恼的。直到有一天,大脑比较放松的时候,我突然看着宿舍墙上脱落的墙皮、斑驳的痕迹,还有残留的蓝丁胶,就开始脑补这些痕迹慢慢活动起来的一些画面。后来我就拿着手机开始一边画一边拍,大概持续做了一两个月。这个思路其实印象里小时候就有过,小时候看着家里的老式水磨石地砖发呆,会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颗粒里看出很多小动物。
论文的话,当时收集了很多涂鸦人的一些有趣作品,大部分都是根据现实中的物体或者环境形状去做联想。我在论文里大概做了一些简单的分类和分析。
这个动画的思路,还有当时写论文整理的那些东西,对我现在的架上绘画都有挺大的影响。
象外:毕业前,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想象?因为做艺术跟别的专业还不太一样,没有“专业对口”这一说,大部分情况是毕业即失业,你当时有担心自己的生计问题吗?
陈一鸣:其实早在大二进系的时候,我就问过学校里的一些人,想知道艺术家一般是怎么开始做的,但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很明确的答案。所以当时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,就暂时把这个想法先放一放了。
当时确实也有担心过生计的问题,所以毕业之后先去学了纹身。毕竟感觉自己手上的活还可以,很多工具上手都比较快,而且也跟我本科时玩过的涂鸦有点关系。后来我也去一些考前班代过课。
象外:后来开始画画,是不是也跟生计问题有关?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理由?是重新找到了架上绘画的乐趣?
陈一鸣:后来重新开始画画,其实就跟生计没什么关系了。甚至在开始画之前,我已经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准备,觉得未来可能会过得不太好。
从上学到毕业之后,大概有七八年的时间,我都感觉自己有点浑浑噩噩,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那段时间打游戏、学纹身、考研、教课,好像都做过,但现在回头看,感觉都不是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。
后来也是在经历了一些比较大的打击之后,才开始认真反思自己,去想很多问题,也慢慢开始更认真地了解自己。然后没多久就决定开始画画了。
象外:2024年工作量陡增,为什么?
陈一鸣:其实2023年画的也很多。当时尝试了很多和自己以前习惯很不一样的画法,不过大部分后来都把画布拆下来丢掉了,或者铺在地上当作地毯用。24年还是觉得自己画得不太对,手感也没有完全恢复,所以就想多画一点,大量练习,同时也尝试把不同的画法结合在一起。那两年自己心里也很需要一种一直忙着的状态,所以基本上都在画。

肖像 2025 布面油画 150x120cm
象外:你对“无厘头”怎么看?感觉好久没人说这个词了,虽然多年前它因为周星驰电影曾风靡全国,并且成为一个被研究和分析过的社会学符号。
陈一鸣:提到“无厘头”,其实会觉得有点熟悉。虽然现在好像很少有人再说这个词了,但很多年前因为周星驰的电影确实特别流行,也算影响了一代人。
我自己的画可能多少也受过这种影响。小时候电视里经常放他的电影,基本每一部都看过很多遍。再加上粤语里本身就有很多挺无厘头的表达,比如“不用急最重要快”、“别动,举起双手”、“好久不见,胖了又瘦了喔”,这些话乍一听挺合理的,但仔细想又有点不对劲。
我理解的“无厘头”,可能就是那种第一眼看上去没问题,但多看一会儿会觉得有点偏差的东西。但它又不是单纯的错误,好像在这种矛盾里,反而能建立起一种奇怪的联系,甚至带出另一层意思。
所以对我来说,在创作里用这种方式,其实也挺自然的——通过一些看起来不太对劲的表达,去讲一些不太方便直接说出来的东西。
象外:你对国际形势,当下的局部战争,以及特朗普怎么看?
陈一鸣:我对这些问题的了解都比较表面,包括国际形势、当下的一些局部战争,还有像特朗普这样的人物,我都没有做过特别深入的研究。
更多是从日常生活里,间接感受到一些影响。比如信息的氛围、周围人的情绪等等,或者一些说不太清的紧张感,会让人不舒服,但又很难具体说清楚原因。

无题 2025 布面油画 170x200cm
象外:关心时政大事吗?包括对ai的快速迭代发展,你是什么心态?
陈一鸣:有时刷到了就会去了解一下。我还挺喜欢AI的,它对我理解事物很有帮助,有时也会帮我做出一些比较好的选择。其他的功能我自己没什么感觉。
象外:作为一个广州人,在北京生活了这么些年,什么感觉?会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个“典型”的广府/广东人了吗?会有身份认同的问题吗?
陈一鸣:还是会觉得有点不太习惯,在北京生活这么多年了,但回到广州有时候也不太习惯那边的气候了。
现在感觉自己普通话说得不好,粤语也说的不好。可能多少会有一点这种感觉吧,就是有点夹在中间的状态。
象外:总的来说,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人?
陈一鸣:可能是一个不太擅长社交的人,需要比较多的独处时间。
动手能力还算可以,上手一些技术类的东西比较快,打游戏也还可以。
脑子里经常会冒出一些比较奇怪的想法。
情绪上比较敏感,比较容易感受到一些负面的情绪。
算是挺有毅力的人,有时候甚至会在一个方向上一直努力,哪怕后来发现那个方向可能不太对,有点容易钻牛角尖。
我测过是 INFP-T,不确定准不准。
象外:顺便说说小时候印象深刻的三两件事,以及你现在如何回望自己的童年和广州这座城市。
陈一鸣:好像没有特别突出印象的几件事,或者说很多事情印象都还挺深的,所以感觉都差不多。回头看自己的童年,大多数时间还是比较开心的,只是比较平淡无聊。小学、初中、高中都在家附近上学,所以附中毕业后很努力地复读几年去考央美。至于广州这座城市,最直接的印象还是好吃的东西很多。



陈一鸣工作室
象外:典型的一天如何度过?平时自己做饭煲汤吗?手艺怎么样?
陈一鸣:大概就是画画、想事情、玩游戏等等。平时自己做饭不多,顶多做一些简单健康的食物。如果实在受不了,就会拿出铁锅自己炒菜,因为比较有锅气。有时候也会做白切鸡、包点云吞或者做竹升面之类的。手艺一般,基本可以算是广东大排档七八成水平,有点受食材限制。


工作室里的食虫植物
象外:除了艺术,还有什么爱好?我看了养了食虫植物,为什么喜欢这个?你会忍不住把手指放过去试试它会不会咬你吗?
陈一鸣:打游戏。食虫植物还挺好养的,几个月都不用管,工作室里其他植物都枯萎了,它们还坚挺着。我喜欢它们是觉得比较特别,跟普通植物不太一样。有时候会忍不住把手指放过去试试,但不会太频繁,因为一个夹子夹七八次就会枯萎了。
象外:最近感到高兴/不高兴;悲伤/愤懑;荒诞/魔幻的一件事——可以是自己经历的,也可以是耳闻目睹的。
陈一鸣:展览终于做出来了。
象外:最近在看的电影/书。
陈一鸣:有时间想再看看大卫·林奇的短片。
象外:最近做过的一个梦。
陈一鸣:梦到母亲。

工作室里养的小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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